胡助教

大学里听过不少教书讲课,人各有异,讲授讲课风格亦是闻所未闻:有的老师,一堂课一张幻灯片——寥寥数字,一张口——噼里啪啦净是跑题的聊天;也部分老师,一堂课数不清的幻灯片——密密麻麻的字来不及念完就跳至下一张,一张口——噼啪响着的是幻灯片里原模原样的语句,一字不改。却有位助教,是那绝对双方的温和,既不大肆闲聊,又不照本宣科,“这不就是古人说的‘中庸’么?”胡先生扬着眉头,大有将帅风范地自诩道。

胡教师宣称自己“二不是”,另言讲,便是“二者都是”,但凡处于争持双方中间的职位,既是精干的,又是脏乱差的。我们在胡助教的课堂里深受折磨,像生物学里的杂交体,既有父的道德,又有母的浪漫。但胡助教确有其性感,他常说自己曾多次被聘为×大学助教,讲座无席不满,俨然器重珍惜的对象。于是我们也常做出敬仰的千姿百态,毕恭毕敬地称他一声——“胡讲师”。

胡助教的上课总是极有规律的,不论课程进度,也不论缺勤情形,一贯是每堂课前十分钟,必点名。有的学员迫于这规律,每一遍课都来;有的学生实际难忍受他课堂满世界跑又漫无界限的风骨,索性从不再来。若到的人多,或许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了;若到的少,这堂课也就自然的废了——

“又有如此多没来的?”胡教师似乎有些不幸,但并不愤怒,只懒散地翻着名单,手指着,一个个地数着名单上画的叉。

学生们更不急,悉心看她数,有的甚至交头接耳,预测着这规律课堂的下一环节。

半天,胡教授鼻里长出一气,将名册垃圾一样朝讲台边上抛了去,没去看投影仪里播放的美术:“我或者来强调下纪律吧!”胡助教常讲,课上可以不学知识,但课下必须有好习惯。因而,他宁弃一堂半节课来教育大家什么做人,“学生的规矩是读书,都不念书怎样作学生?课竟不上什么样学习?这反映出你们学习态度的题材……”胡助教大发议论,似乎有点上火,腿却在讲台前边悠闲地抖着。

讲台上面,头低成一片。似乎大家是老师考虑的继承者,要把这堂课的精华原封不动地传给那个没来的人。

“我曾在美利哥讲解,”胡讲师又来讲正面例子,“这边就不曾会有人旷课,甚至还有人蹭课……”接着,胡讲师将我们与美利哥学童作对照,列举出八条缺陷。我们也就默默忍受着,各干各的事,并无多少个有连续的希望,都盼着课间的铃音,好去探视图书馆外边空空的白墙壁。

第二节课,胡讲师脸色也许好了些,他盯着画片,上面印着文学家的简介,英文的,他扫了一眼,额下的眉头刹那间朝头顶飞动起来,其间飘逸着无限的振奋。他又不急,先点了学员来翻译,似乎不会;又点了个,让她读,又因为看不清,坐下来了。胡助教这才稍稍压低飞得有失水准的眉,透露情非得已的态势:“这么简单都不会?”于是打着深入的湖南乡音,边读着山西罗马尼亚语边翻译,“责以可挪弥可惜西忑睦哦附柴讷……”

在一大通语气抑扬顿挫且婉转悠扬的西班牙语教学中,我们询问了过多文学家,他们生于哪年死于何日,哪国人……都一一牢记,就准备着在科目考核与将来做事中全用上。

对于这些革命家的首要性思想,迟到第三节课,我们才有幸见识。胡助教先照着课间里的图腾一字不漏地念了半天,直到翻完所有画片,下课铃却没响。这时,胡讲师这有钱饱满的厚嘴唇就像架无人左右的喷射器,即要在下一刻,喷射出无穷无尽的事物:“要使经济提称心快意起,必须要把眼光放深刻些,最实用的方法是搞教育,但教育又非短时期见效率的。同时,中国制度也很龃龉,走社会主义道路却又引入西方资本主义市场机制,结果是两边都不是。这不就是鲁迅提议的……”他眼睛往上瞟着,似乎想不起来了,半天,终于表露迁就的神色,“两患共伐,两患共伐……”还不止地再度着。

胡讲师没停下来,还在冒着飞沫的喷射器依旧胡乱地喷射着:“我上大学时读过鲁迅,这厮,伟大!这多少个年代,竟想到了这一个。我的毕业杂谈就提到过她的意见……”胡助教背过身,朝黑板走去,边走边讲,“随笔讲究的不就是要稀奇古怪吗?将来你们写杂谈,也记着标新立异!”他刚踱到黑板前,外边的铃音竟响了,胡教授盯着光秃秃的黑板,上面没一个字,净得发亮。于是她略显羞愧地拈起粉笔,口里重复着,在黑板上预留那三节课的惟一划痕。

当她把“标新立意”多少个大字工整地写完,又立定在旁,犹疑了半天,才似乎无气力地开辟她意犹未尽的喷射器,道:“下课!”

等得不耐烦的,一哄而散;寥有多少个劳顿的女子,把黑板上的字工工整整地抄下来,作为这一次课尊崇的笔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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